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森林絮语

  ◆ 古清生

  (上接2082期第4版)

  四

  今天查看屋后的竹子,已经长出了三丛,明年估计可以连贯成林了。很喜欢有一片竹林生在公路边,遮挡灰尘,公路每天有十几辆汽车通过,多时有几十辆汽车通过,我觉得茂密的竹林可以挡住汽车扬起的灰尘。

  竹子的生长有一个特性,种下竹子,它在地表上毫无动作,努力在地下伸展根系,这个时间大约要三年。像下围棋,棋手将角和边都抢占以后,才往中间拓展,围棋有道“金角银边草肚皮”。竹子将地下的地盘经营好之后,长出竹笋,向天空拓展。所以,出笋之后你就可以判定,竹子在这个区间已经无敌了。

  种竹子遮挡灰尘,也不是全部的想法,在中国传统的居住环境中,屋后或者屋侧种竹子,已经渗入到中国文化的内核。苏东坡有一首吟竹的诗词:《於潜僧绿筠轩》

  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

  无肉令人瘦,无竹令人俗。

  人瘦尚可肥,士俗不可医。

  旁人笑此言,似高还似痴。

  若对此君仍大嚼,世间那有扬州鹤?

  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,回想我居住城市的时候,没有办法种竹子,也在阳台种棵文竹。诚然,文竹不是竹,它是天门冬科植物,却也能安慰一下爱竹之心。我在北京闲得无聊的时候,想去考察中国竹海,写一本《中国竹》,计划去安吉、台州、温州、福鼎、绵阳、咸宁、井冈山,作为南方人我从小睡的竹子编织的摇篮,长大后用的竹筷,睡的竹席,背的竹篓。现在,我做茶亦大量使用竹子制作的工具,竹篓、竹筛、竹席、竹筐、竹簸箕等,假如没有竹子,我该怎么办?

  郑板桥一生只画兰竹石,自称“四时不谢之兰,百节长青之竹,万古不败之石”。他写诗赞美竹子,上升到精神的情境。《竹石》: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南西北风。”

  很久没有读这些古诗了,我在神农架森林中过着耕读的日子,边上的举人坪,古代出过举人,茫茫林海有一缕书香。有竹,竹枝拂摇,月朗星繁之夜,我的窗口一抹灯光,映入林间。溪流相伴,鸟兽鸣叫,耕种的时间,唤醒春天。春天是桃花的季节,一树桃花,一片桃花,一线桃花,沿着小河绕山盛开,中华蜜蜂飞舞,阳光普照,竹子摇动一丛青绿。

  神农架生长箭竹,从神农营到猴子石,箭竹绵延,覆盖山谷、山梁和山顶。它和湖北海棠、花楸、山楂、红桦和巴山冷杉交织一起,与巴山冷杉为友伴植物。箭竹丛林中,亚洲黑熊和野猪悠游散淡的生活,生动一脉森林的写意。

  在山民的居住地,多金竹和水竹,还有斑竹。茶园生水竹,每年春天,亚洲黑熊光顾,掰笋自食,抛下一堆笋衣。竹笋破土的日子,我也上山折笋,炒竹笋腊肉,也煮水晒干一些,备作煲汤之用。折去茶园的竹笋,也为保护茶树,竹子的扩张力强大,逐步蚕食茶园,在这里我要对竹子的侵略进行防卫。

  为了制作花架,曾去农友的竹园伐过许多的竹子。玫瑰园中,间种了一些月季和蔷薇,搭起竹架将月季支撑到五米高,让月季开成花柱和花墙,每当春末夏初月季花开,蜂蝶飞舞,鸟雀啼鸣,红举峡谷展现无限生机。

  只有在端午节到来的时候,我会想起大冶铜山口天台山的箬竹,青春的年代,赶在节前上山去采箬叶包粽子,那有箬叶青气的粽子,青绿软糯的米香,给节日添了一份平和生活之乐。我在神农架没有寻找到箬叶,曾经以为下谷乡有,却也没有寻到,去往相思岭河边生长大片的竹,竹下一只只竹蛙鼓起声囊鸣叫,声音尖锐,几近盖住流水声。

  设若要寻找郑板桥的空灵竹境,我想到从黄梅五祖寺通往老祖寺苦竹乡的竹,它们在深切的河床两岸生长,巨大浑圆的花岗岩错落重叠,清水黄砂的河流动半河阳光,竹子从岩隙间伸展出清新的枝叶,独具禅意。那里正是六祖慧能道出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”的地方,可惜板桥先生未至此境,我是去登紫云路过那里。

  从前去温州城郊农家小院吃过最好的笋马蹄笋,它鲜嫩而清脆,又能从清甜吃到微苦,这与人生重合。马蹄笋实在笋中佼者,却没有见过孕育马蹄笋的竹,它是禾本科箣竹属绿竹,我想象它是一片青葱,却在夏天八月出笋,状若马蹄,据称挖出四个小时不食即败,失去鲜味。

  蕲竹是一种蛇形的竹,打破我对竹的认识。曾去雨湖泛舟,在李时珍陵园见识,它不是环节,而是交叉绕节,近时又有研究者否定绕节竹为蕲竹,以为丛竹为蕲竹,李时珍《本草纲目·木五·竹》:“笛竹,一节尺馀,出吴楚。”可是,李时珍写的笛竹出吴楚,也未见得专指蕲竹。至于对蕲竹的不相忘,是写了一篇《雨湖》。雨湖中有一个老龙潭,当时是这么叙述的:“老龙潭深邃无底,王宣村的渔民屡次想探知它而不得,船夫少时曾到老龙潭边去摸鱼,那里水冷刺骨,有非常多的鳜鱼和湖蚌聚集那里,它们喜欢清凉与清洁。他说再往下一点去,就会心生恐惧而飞快地逃离。村中一个老渔民曾在一个雷电交加的下午,看到湖中的荷叶激剧向两边分离,他定睛一看,一道蓝色的闪电照耀着一头飞翔的水牛疾速飞越雨湖的荷间,由此导致荷叶向两边倒伏,而飞翔的水牛在雷雨中消失。老渔民认为他看到的是水牛精。”我原来为写出雨湖中有老龙潭而自得,哪想到再去重游李时珍陵园,被告知,蕲州建立交桥,设计有桥礅在老龙潭,结果深难触底,影响施工进度,费尽周折,如果读过《雨湖》,该不会犯这个错误。

  顾景星倒是写过笛竹,如果蕲竹像丛竹那样的瘦小,编席子估计有难度。他的诗这么写的:“蕲竹能吹彩凤鸣,弥筠纤簟胜桃笙。只因兵火摧残尽,寻遍空山无一茎。”那就是说,在顾景星的清朝已经没有了蕲竹,其实也不然,世界上没有一种竹子可以伐尽,竹子与树不同,竹子伐尽,生笋更旺。感觉蕲州那地方,讨论历史挺麻烦。不过,叫笛竹比叫蕲竹的时间更早,白居易被贬往九江的时候路过蕲州,买过一床竹席送给元稹,附诗一首:“笛竹出蕲春,霜刀劈翠筠;织成双人簟,寄与独眠人。”也许,蕲州本来就有两种竹子,不管它,廛不清。我坚信绕节竹是蕲竹,因为绕节竹根据它的节理编织竹席可以花样百出,否则就不必麻烦白诗人买来当作礼物相送,哪怕他们同是被贬人,易获失眠。

  神农架的奇特竹子,我获得两种。去新华镇大踪峡的时候,遇到刺竹,环节长刺,与我认识的光洁滑润的竹子形象大不相同。取了一节做拐仗,留作纪念。大踪峡的踪峡口离公路十六公里,沿河床行走,过小踪峡才有尺宽的小径,镂在悬崖上。我返回时,放下两只手用四肢行走,听见前方咚咚两声巨响,吓得要跑也无路可逃。抬头看,一群猕猴攀上悬崖绕峰逃去。响声是它们蹬落山石滚进河谷发出的声音。我才想到,找什么野人啊,真要有机会遇到野人,还没照面听见声音就吓得哆嗦了。

  长刺的竹子已经够奇,我记住那半亩竹林,搁在心底锁为秘密。若干年后去九冲的万家沟,我又见到一种方竹,它的环节也有刺,植物学上称为气根,却长成四方状,显然不是在大踪峡遇到的刺竹,人家刺竹是圆的。我这么寻思,如果继续寻找,还可能找到另外的竹子,比如在万家沟,同时也遇到蚬壳花椒,形状似蚬,集结一起。另外还遇到野豇豆,它的根茎像山药,也是可食。因此,想到竹子这类植物,只用考察神农架,去那些竹海,往往是一种竹子漫山遍野地簇拥生长,研究中国古代科技史的英国人李约瑟博士形容,中国南方那些竹子茂密生长,枝叶升腾如爆炸的气浪,我以为这是至迄今为止读到对竹海最为传神的描写。

  喜欢竹子,我当然更喜欢笋。我的祖籍在江西遂川左安镇的樟木溪,童年爱吃冬笋炒腊鸭,遂川的红毛腊鸭炒毛竹冬笋,那也是没有什么可比的,世人无知,没有享受过那种美味。在叔叔的中药铺里,常有人冬天来烤火聊天,说有个神人,看一眼竹枝,就知道竹根往哪边生长,当然有竹根才有笋。冬笋藏在地下,想一锄挖出个冬笋,必是天才,那时候我就动念要去挖冬笋。

  如今,若是去挖冬笋,我知道竹根往哪边长了,就往松软肥沃泥土的方向生长。竹子也非天生喜欢石缝,有好土它们还是快乐的。这个经验,从茶园管理得来,树林边的茶树生长较弱,不完全是大树遮了它们的光,实在是茶园施了腐殖土,土壤肥沃,大树都知道将根往这边生长,明压比不过暗夺,大树根抢了茶树的养份。

  我有朋友笔名毛竹,赣南红壤地带,遍生毛竹的大山也是我记忆中不能磨灭的风景。我对苏东坡充满崇敬,最认同他的不可居无竹。不过,在没有机会吃腊鸭的神农架,土猪腊肉炒竹笋也相当好。我这样想,居有竹,食有肉,合而为之,以竹笋炒肉,才是雅俗大融合,这样是不是一种农耕好生活?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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